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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八一】属于我的秋天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清晨。夜雾不情愿地朝树林里退却。亮闪闪的曦光中,巍峨的堤面时隐时露,像一条巨鲸的脊梁。

自行车顺着大堤疾驰而去。清脆的铃声一串接着一串,好像小鸟在歌唱。

“冷吗?”他感到一个柔软冰凉的肩头靠在自己背上。

“不晓得。”她紧挨着他热气腾腾的身躯,随着路面的起伏轻轻摇晃着。

左边,茂密的柳林罩着残雾,呈现一种捉摸不定的苍灰色。灰喜鹊、黄鹂、云雀纷纷醒来,在各自的绿色王国里噪成一团。成群的麻雀网一般撒向堤面,几乎撞着飞转的车轮,然后叽叽喳喳划了个很大的弧圈,飘往田野。护堤林并不大,可是在水雾遮掩下,显得深邃迷蒙,散发着大自然的魅力。

右边,田野在晨光熹微中尽情朝远方舒展着。飘忽的蜃气中,它的某一部分显得异常清晰,而另一部分又十分模糊。秋日的棉田里,灰白色和浅黄色混杂一片。一些红红绿绿的人影儿欢笑着涌向田头,乘潮湿的夜露浸软了棉桃夹、使它不那么刺人的时辰,多摘些棉花。

“你家周围也是棉田吗?”

“望不到边。”

“你捡过棉花吗?”

“今天就捡给你看。”

他弯腰踏车,没有回头。可是仍能看到她那双光彩动人的眸子,被乌鬓簇拥着的脸蛋,近乎透明的尖尖的鼻子和很薄很嫩的嘴唇。来往行人都要朝她盯几眼,就连迎面驰来的骑车人,百忙中也送过艳羡的一瞥。他很骄傲,很得意。她的身材又细又长,一旦穿上紧袖紧摆的工作服,简直不像农村长大的姑娘。

她喜孜孜打量他那莲蓬勃勃的森林一般的头发,那肌肉块块绽起的胳膊,那迅速地、有规律运动的双腿。不,那不是腿,那是一双有力的翅膀。否则,他们怎么会像蓝羽雀子那般轻盈,眨眼间就掠过几十里长的堤段呢?她胸中涌出一股浓烈的、按捺不住的喜悦之情,张开嘴,湿润的空气竟是甜津津的。

大堤朝里拐了一个月牙形的大弯。堤脚和柳林之间出现一块如茵的草地。一头鼓着肚皮的大黄牛安静地埋头吃草,又粗又长的尾巴悠然甩着。嫩绿色、金黄色和树林的苍瞑背景多么和谐,真像一幅油画。他放慢了速度。

“小时候,我和伙伴们常来这儿采菌子。”

“是吗?”他骤然捏闸,使她软腴的胸部整个儿扑在他那宽阔结实的后背上。

他轻松地掌握着车头,让车子沿着堤坡厚墩墩的草皮缓缓斜插而下,停住了。

林间空地铺满了落叶,脚步陷得很深。他们手挽着手,四下寻找蘑菇。一群白胸黄尾的小鸟惊慌地四遁,不知这两位不速之客意欲何为。晨曦透过重重叠叠的绿盖,照亮了地面蒸发的袅袅缭绕的烟气,使周围景物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。

她像松鼠一样在这棵树和那棵树之间奔跑,发出一声声惊喜的叫声。好大一个菌子,褐黄色,跟小鹿的皮一模一样。下面嫩白的茎又细又密,就像一件工艺品。她高举着:“瞧!”

他瞧着她天真的笑脸:“不错,无价之宝!”

他们认真搜查每一处树根,双脚早已被草上的露水沾濡得湿漉漉的。

柳林越来越密,一片幽暗。弥漫着腐叶气味。

“转去吧!”

“你听听!”

“哦,水声。”

“咱们再走五十步。”

他们手牵手穿过了落叶缤纷的柳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强烈的光线耀得他们睁不开眼,呼啸的掠过水面的风吹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浩森的江面在天地之间庄严地展开,波涛奔腾不息,滚滚东去。雾蒙蒙的水域在旭日的衍射下泛起万点流金,闪烁不定。三片白帆列队驶过,消失在五彩斑斓的霞光里。脚下,一溜洁净平坦的沙滩,像一只待发的小舢板。

“这就是我的家乡。”

“也是我的!”

他们重新携手,嘻嘻哈哈钻进树林。

“现在,让我来!”她抢过龙头。纤细腰肢,在扬腿上车的一刹那格外美丽。钢丝上挂满晶莹的水滴,车轮旋转运动时,它们化成一道道小彩虹,若隐若现。

正前方,云蒸霞蔚,淡紫色、浅绛色、深蓝色、亮红色的云朵互相渗透、变幻,映衬着赭白的堤面和苍翠的树林,像一幅巨大的绚丽的图画。

他们笔直地朝这幅图画冲去,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
大道在堤坡划开一个缺口,伸向广袤无垠的田野。田野和道路之间有一条不宽的排水沟。见缝插针的蓝眼睛花、野菊花、野荞花纷纷在干涸的沟底、沟壁落户,长得茂盛极了。

“这儿离我家三里路。”

“你爹、你妈会喜欢我吗?”

“看你的本领啦!”

“可是,无论如何我也喊不出‘爹’这个字眼,要知道我三岁就没有了父亲。”

他在后架上不安地挪动着身体,使车头猛烈地两边摇晃,差点儿扎进沟底。

几个姑娘像小船一样从雪白的棉海中央划过来,争先恐后叫唤着她的名字。

“都是我的好朋友!”她喘息着跳下车,担心地回首瞅了他一眼。

姑娘们身材粗壮,满脸红光,围住回乡的伙伴叽叽喳喳,目光却不住地朝他身上扫。他一手扶车,另一只手不知所措地搁在腰际,竭力想装成一副潇洒倜傥的姿态。但他感到十分别扭,脸上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,莫名其妙地乱动。唉,最可怕的莫过于一个小伙子面对一群姑娘。

她微微红着两腮,挺大方地把女朋友们引到他面前,正准备一一介绍——摘棉花的姑娘突然“哗”地哄堂大笑,炸弹一样四散奔跑,扑腾腾跃进棉田,撇下他们俩。

“我一定很可笑!”他结结巴巴。

“不,她们害羞了。”她安慰道。

大道上又分出小路。两旁的棉枝都能擦着衣服,饱满松软的棉花笑眯眯地迎接太阳。

因为有了她,这大块的棉田,棉田的主人,忽然跟他有了某种联系,坚实的、内在的、无比亲密的联系。他用一种迥然不同的感情频频回顾,仿佛他也在这块土地上生长过。

田头,一个瘦削的、忧郁的姑娘跟他们打招呼,语言和目光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强烈的羡慕。走过一片小桦林,她低声说:“这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
“嗯。眼睛很大,可是神色愁苦。”

“她是我们中最漂亮的。”她爽快地承认,“不过,……有件事也许我不该说。”

“为什么呢?”

“……不好。”她脸色绯红,吞吞吐吐。

他站住了。

“当然,我们之间不应有任何隐瞒。”她被他陡变的神情吓了一跳,急急忙忙说:“总之也很简单,我这个朋友喜欢穿我的大衣走亲戚。我有件列宁装短大衣,两排扣子,酱色毛领。”

“没见你穿过?”

“早淘汰了。可当时是最时髦的。有次,她又来借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大衣下摆的两个扣子怎么也扣不拢!我上前帮助扯,扣子离扣眼还差两三寸。怎么回事!从前,她穿着比我还合适,所以才常常来借。”

“也许她长胖了。”

“不,实际上那一段时间她脸上很厉害地消瘦下去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”

她说完这些;脸涨得通红。他刹那间明白了,态度立刻忸怩起来。过了好久才问:

“是谁呢?”

“不晓得。到现在也没人晓得,真是千古之谜。她后来到医院去做手术,差点儿死了。死她也不肯说是谁。”她略略有点激动。

“真不理解。”他搔搔脑袋。

他们默默地走着。

小路爬上一座灌木丛生的高坡。前面是一方碧波荡漾的池塘。水面被郁郁葱葱的杂树藤葛包围着,很多面积被水浮莲覆盖,简直跟草地一样。没有经验的外地人很容易认为是陆地,而一脚踏上去的。

“那就是我的家。”她指着对岸。

对岸也是一片高坡,林木墨绿苍黄,疏密有致。一座高大宽敞的草房居于高坡中央,门前的开阔地上,一只雄鸡昂首阔视,母鸡们埋头扒食,和树上落下的小鸟们和平共处。后高耸的白杨树梢,迎着一束朝霞,桔红桔红,在风中不停地翻动。

“树木长得真好!”他恋恋不舍地止住步。

“妈说,从前咱们屋后有棵大公孙树,比水缸还粗,方圆十几里都能看见。树上的鸦雀巢多得数不清。鸦雀飞起来,黑压压一片,好像一阵乌云。这棵树,一半枝丫春夏抽芽变绿,还有一半枝丫秋冬长出嫩叶,跟值班似的,从没有全部落叶或全部长叶的时候。你说说,这是什么科学道理?”

“树呢?”

“锯了,那时还没生我。五八年大炼钢铁,公社用六十块钱买了它,打了两个特大的风箱,其余都当柴禾劈了烧了。”

“今天你话真多。在车间里你怎么老是一声不吭?我还以为你是个沉默寡言的姑娘哩!”

“话多不好吗?”

“多多益善。我是个天性快活的人。”

“注意,妈出来了。走吧!”

“糟糕!你交代的我全忘啦!”

“主要是表情。”

“我的每根头发都带微笑。”

“跟在我后面,距离远一点。”

她轻松自如地跑上前去。他迟疑地挪动脚步,胸口不由自主地“怦怦”跳起来。

母亲高大结实,腰板挺直。发现女儿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,脸上现出惶惑,兴奋的神色。手中的谷忘了撒出,鸡群急得团团转。

他推着自行车,从树荫下钻过去。在离老妇人三步远的地方,恭恭敬敬说了声:“您好。”

母亲飞速地上下审视着客人,脸上的皱纹一条条展开:“稀客。进屋喝茶。”同时盯了女儿几眼,希望她正式介绍一下。

她却提着鼓囊囊的挎包,欢欢喜喜喊道:“妈,多好的菌子!我们堤上拣的。”

说到“我们”两个字时,他和她相视一笑,彼此心里暖洋洋的。

母亲一目了然,撂下手中的活儿,急忙进厨房升火做饭,懊悔没提前把屋内收拾一下。

他在堂屋里坐下,好奇地环顾四周。门外绿荫如盖,凉风习习。前檐道场旁,草丛里,几个黄橙橙的大南瓜隐约可见。对比外面的明亮色彩,室内显得朦胧幽静。身后是个大石磨,对面是个笨重的大方桌,桌面与桌腿接榫处,装饰着奇形怪状的花纹图案,给人以古朴悠远的感觉。正上方是神案,上面堆满了零星杂物,他一样也叫不出名字。神案左侧是后门,通着自留地菜园。两厢都有阁楼,从狭隘的漆黑的楼洞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八成是些鼠兄鼠弟们在侦察。神案上方挂着幅装裱过的巨幅中堂,一位手持拐杖,头长肉球的银须长者透过灰尘和善地注视着他,似乎代表整个环境正向他发出疑问:“你是谁?来自何方?怎么事先没有通知就闯进我们的生活中了?”

他对墙上的长者报以微笑。几分钟前,他还不知道这一切的存在,而从此以后,这片空间却将是他在地球最温暖的栖身之地。一股奇妙的情绪攫住了他。他想起班长的话:“好哇你小子,想得开!找个农村出身的姑娘当老婆。将来咱们厂亏本倒闭的时候,你把铺卷一挟,下乡去当万元户!”当时他很反感,觉得粗鲁的班长亵渎他们纯洁的爱情。现在看来,这话倒有几分实在哩!

泥巴糊的墙壁不隔音,他听见她在厨房里和母亲讨论。

“杀那只黑花的,这只正下蛋。”

“妈呀,哪只肥杀哪只。”

“依你依你。”

“还要杀一只鸭。过会儿请爹到塘里打几条鱼。啊呀,肉呢?”

“芥菜坛里还有腊肉。天啦!不就一个客吗?”

“您别小气。要真依我,先把猪宰了。”

“他是谁?”

……

声音听不清楚了。他恍然大悟:自己不仅成为这屋的客人,同时也即将成为这屋举足轻重的主人之一。

从半掩的后门望去,是个碧色葱茏的大菜园。周围篱笆上缠满了豇豆、扁豆、南瓜藤子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正想跨出去,又慌忙缩回脚来:园子左侧,刚才瞅不到地方,一个老汉背对着他,正仔细用锄头培土整沟。这当然是她父亲了。

他听她讲过父亲的故事。解放前父亲被国民党抓到四川当兵。有次,连长命令父亲送封信到巴中县。父亲朝西走啊走,步履越来越沉重。到了半路,灵机一动,将“巴中”改为“巴东”,这样手持公函大大方方由四川返回湖北,重归故里。总之,父亲是个热爱故乡、眷念家庭的慈祥老人。

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亲。在他仅三岁时,父亲就与母亲离异,另组家庭。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抚养成人,正当他参加工作,能给母亲以安慰和保护时,母亲却心力交瘁,抑郁而逝。从小学到中学,由于没有父亲,他遭到了多少嘲笑和欺凌;为了与敌手抗衡,他幼小的心灵里编织了多少关于父亲的神话啊!

此刻,落叶满径,一片黄金的菜畦里,这个挥舞锄头、貌不惊人的普通老农,竟能够充当神圣的父亲的角色么?

她满腮红晕地出现在他身边,“准备好,我去喊爹。”盈盈秋波泛出激动的神情。

从狭长的门缝瞄去,她颀长的身材一闪一闪,到了父亲身边,把蓬松的脑袋凑近老人耳朵边,悄悄讲了几句什么。老人继续挖了几锄才停下,动也不动地站了几秒钟,大概在思忖什么。

他不知老人作何感想,心儿“通通通”又加速跳起来,暗暗警告自己要镇定,要表现得文质彬彬,知书达理。

老人使劲拍打着衣衫,一下比一下重。女儿帮他掸掉肩上的落叶。然后,老人转过身,用稳重缓慢的步伐走来。他脸廓消瘦,胡须不多,眼睑略略下垂,望着地面。女儿跟在后面,露出一张娇艳的光彩照人的脸庞。她好似一位高明的导演,安排了这场历史性的会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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