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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军警】老了的男子汉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5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我的肌肉和骨头里,镶嵌了十多块苏式越南炮弹片。有一块“催命符”从头顶上擦过去,飞了。头皮削去了一片,头发揪走了一把,头盖骨划出了一道痕迹。还有一块,从我腰上穿进去,钻到了肾脏里。它可能会毁我的青春,伤我的幸福!

我焦躁不安地躺在病床上,等待外科手术刀—次又一次地割剐。

一天中午,护理我的小傅突然疯了!高跟皮鞋在走廊上“咯咯”地敲着地面,像发战斗警报似的。她人还没进病室,喊叫声就传了进来:“男子汉,来家信了!”

我大名王宏,她也不愿称呼。我请她拆信,念给我听。尽管她兴致勃勃,用动听的女中音朗诵,我还是冷若冰霜,不想听下去。

是妈妈写的信,她要陪爸爸来医院看我。

我告诉小傅:我没有爸爸。 她睁着迷人的大眼睛,盯了我半天,问道:“你怎么了?自己看看,白纸黑字写着:妈妈和爸爸要来看你。你还对我打什么埋伏?”

我“嘁哩咔嚓”撕碎了信,向小傅口授了紧急回电:“不愿见,切勿来。”她见病室里没有别人,俯下身,飞快地吻我一下,接着就刺探我的家庭秘密。所谓爸爸,就是我的继父。提起继父,我就烦躁,还有几分怨恨。我第一次推开小傅,对她下了命令:“你先把电报发出去,我再跟你讲继父。”

她两个鞋跟扎进地板上,两眼发直了。

我拉起被单,蒙住头,像死人一样挺着。

她说了一声:“好吧,你这无情的男子汉!”闷着走出病室。

我有个狠心的继父,从来不承认他是我爸爸,宣布和他断绝了关系。我的生父任中学教导主任时,成了“右派”,被石头砸死在劳改的打石场上。当时,妈妈是一个地方剧团的普通演员。她一直想念爸爸,带着我孤苦度日。1965年才给我找了这位后爹——郭自诚。

妈妈常说:他是个好人,打过日本鬼子,当过战斗英雄;以后,再没人敢欺侮我们母子了。我也觉得他了不起,是副师长,算大官了。他一直保存一副上校肩章、一顶大盖帽和一身校官呢子礼服。每到节日,肩章不便扛出来,必定要拿那件礼服当便衣穿,走路挺胸直背,迈正步。他跟我妈妈结婚后的一个晚上,穿起礼服,佩上两根杠杠,三个花的金闪闪的肩章,让妈妈欣赏。全被我偷看见了。

我们这个新家,只有我这个淘气鬼。开始,继父对妈妈和我都很亲热,隔三过五地检查我的作业,叮咛一声:“小宏,你要好好学习!”我记得很清楚,他和妈妈一起带我去公园玩过三次,每星都带我看一次电影,洗澡。洗澡时,他给我搓背,也叫我给他搓,不住地叫喊:“使劲! 搓出面条了吗?”

有一个假日,他睡懒觉。我骑坐在他肚子上,表演赤手空拳打鬼子。他也翻着白跟,假装已经斷气了。妈妈在旁边看着笑,一会喊:“老郭,看你没老没少的!”一会叫:“小宏,轻点!”诸如此类,我多少感受了一点父爱。我甚至接受了妈妈灌输的一个基本思想:他是好人,我可以在小伙伴们面前抬起头来了,因为我后爹不亚于亲爹!

不料,新鲜劲一过,后爹的本性就全暴露了。

他被派去支左,到省煤炭管理局当革委会主任。他把妈妈和我忘了。一个月、两个月不回家是常事。我有时听他扯破嗓子对下边的军代表发号施令:“无产阶级打下的江山,决不让落到一帮败家子手里去。我们都要学会掌握党政财文大权!”

有一回,我上树掏鸟窝,摔断了左臂。妈妈着急,打电话给他,问他能不能回家看看,其实,妈妈也想他了。他在电话里说:“走资派还在反扑,我忙得很,没工夫回去。”妈妈多说了几句,他就责怪她婆婆妈妈的。养了几个月,我的胳膊好了,妈妈带我去看他,恰巧遇见一伙煤矿工人围着他叫叫嚷嚷,有人还骂他“老草包!”。矿上出了事故,死了两个工人。要分房子,要提工资。有人扇动:“不解决,把你军代表也拉下马!”他解开衣襟,袒露着胸膛,拍拍右胸前的伤疤,先哈哈大笑一阵,才说:“我也是男子汉!连日本鬼子都不怕,还怕你们胡闹吗?你们再捅我几个窟窿,也没法长级、提工资!”

领导赏识他,干部服他,造反派也奈何不了他。好多军代表陆续撤回了部队,他还在坚守阵地。妈妈也只好迁到了省城。可是,他还是不需要家,也不需要妈妈。一见我就皱眉、瞪跟,心烦。

后爹,不会有好的!我懂了。

我没上学,没有就业。妈妈几次求他:“给小宏安个工作吧。”

他说:“我掌权,不能学走资派谋私利!”

那好,我就结识了许多伙伴,他们拥戴我为头领。我们是一伙“持不同政见者”,常常聚集在继父接待来访者的客厅里鬼聊。聊到军代表,一钱不值,屁也不懂,只知道下命令,喊一二一。继父知道我领进一伙人来,攻击军代表,扬言要收拾我这个祸胎……

“王宏!”小傅返回来了,站在我的病床边,把我当幼儿园的孩子劝哄,亲亲我,温柔地说:“你这个电报不要发了吧,还是让你爸爸、妈妈来,好吗?让我见见你的继父和妈妈,有什么不好呢?”

让她见继父,这好吗?我得掂量掂量。

我和小傅正在热恋中。我们是同乡,坐一趟车到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去的,也算共患难的战友。她爸爸是服安眠药自杀的,妈妈可没有给她找后爹。她有她的酸苦,但不会像我一样受后爹的窝囊气。我们十七八岁,就在一片橡胶林里对天发誓:相亲相爱,白头偕老。我住院后,她护理。我们悄悄地讨论过优生学,懂得最佳生育年龄,不重男轻女。但是我们不急于结婚,更不愿生小孩。我们只想这样热恋,不想把爱情送进坟墓。我们共一个存折,有了一笔积蓄。只是……

小傅只知道我妈妈现在是剧作家,有个话剧得了编剧奖。她对女剧作家顶礼膜拜。但是,我一直没给她讲过狠心的继父。这回不得不讲了一点儿,她非常关注,还有几分疑心。她只听说世上有狠心的后妈,不会有狠心的后爹。她太单纯了!

“我一定要看看你继父,不给你发电报!”

我真担心继父在我们甜蜜的爱情中埋下无法排除的地雷。我艰难地撑起身,说:“你不帮,我自己下床去。我还能爬到邮局……”

她忙把我按倒,躺好,食指在我脑门上点了一下,说:“任性!总是要我顺你!”

我能忘记继父的那一顿棍子吗?

那时候,上山下乡热早已冷却,不少掌权人想方设法让子女返城,去争“工农兵大学生”的牌子。我的哥们儿想通过我,找“郭伯伯”上学、招工、参军,结果,没门儿!我一试探,他就训斥我:“你给我找什么麻烦!”我自己的事,只要他作一点暗示,下边就会有人抢着给我安排合适的工作。可是,他却把我推到兵团去,自己落了个“主任带头,送子支边”的美名。

我妈妈早就教我争气,好好读书,将来一定要上学。我成了才,她才对得起屈死的爸爸。晚上,我见妈妈向继父乞求。其实,按政策我可以留在父母身边。然而,继父大声吼叫:“你不要婆婆妈妈的!现在,多少眼睛都盯着军代表。我不带头,别人的孩子怎么去?”

“他年纪太小,到云南边疆,太远……”

“你们女人,真是!我在他那个年纪,就扛上三八枪了。你看他领一伙人,持不同政见!对他,对我,对你,都是一个祸种!”

妈妈怕他,心里不同意,嘴上却不敢再反对。

离家前一天,妈妈举行晚宴,为我饯行。七、八个菜,摆满了小圆桌。那一盘小白鱼,是妈妈早上四点起床从郊外买来的。我平时最爱吃油炸鱼,金黄色,又香,又酥。

我的馋虫全被逗引出来,对继父的不满也消了一些。

继父在上方,好像皇帝坐殿。我和妈妈即将骨肉分离,痛苦难忍,他倒当作过节,又穿上了那件散着樟脑丸味的礼服。一瓶泸州大麯,他自己斟了一杯,给我也来了半杯。他举起杯,身子不动,只伸直手臂,把杯送到我面前,摆出了多年没见过的笑脸,说:“小宏,你也是男子汉了!端起杯来,祝你什么?祝你去吃苦,学男子汉,闯四方!”

我不理睬他,只把那盘鱼拖到自己跟前,一口一条,骨刺也不吐,咬得嘎嘣脆响。我又喝了他斟的半杯酒,咂咂嘴,故意说给他昕:“好酒,好酒!三碗去边疆!”

他紧绷着脸,脖子像套了钢管。

妈妈无声地流着眼泪, 看我吃鱼。

不一会儿,我把鱼吃得只剩下几条,连盘子端走,收在橱柜里,大声对妈妈说:“这鱼给我留着,十年以后,我从兵团回来,当了省革委会主任再吃!”擦着继父身子就要窜出门去。

他跳起来,抓住我的一条胳膊,说:“混小子!讲清楚再走!”

他手劲还不小,我甩了几下才挣脫。

他堵在门口,一手的食指在我脑门前点着,歪起头,教训我: “你小子,不识时务!你懂什么‘不同政见’?别的,我不批评你,这三支两军,我就在干!骂不还口,打不还手,唾沫吐在脸上也不生气。什么都垮了,叫我们来撑起这烂摊子,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?”

我说:“你就凭这个把我赶走?”

他说:“你去吧,争口气,好好锻炼。等安定团结了,你再回来,我给你安排一个满意的工作。”

我不相信他的许诺。去兵团就去兵团!但我不能让他舒服,故意气他,说要发动“持不同政见者”来一次惊人的行动,摧毁他的“革委会”,叫他拱手让出革委会主任的宝座!

他伸着的那根食指发抖,脸变成猪肝色,嘴角上涌出白沫。突然,他操起门后的一根竹棍,叫道:“你敢?”竹棍向我头上挥来,还带着呼啸声。我身子往左一闪,他的竹棍扑空了。竹棍再向左打来,我又往右躲,棍子击在地板上。躲、扑好几个回合,他没打上我。

妈妈面如土色,没有制止他,反而斥责我:“你爸爸挨骂受气够多了,你别再惹他发火吧!”

我第一次发现老头子气短手软,反而可怜他,心想:饶恕他吧,出门前,我又说了一句:“十年后见高低,总有下台的一天!”

他一手掀翻了餐桌。汤汤水水、碎碗破碟,撒满一地。他追出门,指着我大叫:“你滚,滚,你滚,不要再回来!”

我家的筵席,就这样散了。

小傅一心要见我继父,还是没替我把挡驾的电报发出去。

妈妈和继父一起来到了医院。老头子还算明智,让妈妈先进病室来试探,他在外边等。

我的伤情把慈母吓得说不出话。十来年分别,断了音信,妈妈倒变精神了,脸上的皱纹不明显,也没白发,穿一套纯毛哔叽西服,庄重华贵。我看不出她快50岁了。小傅对未来的婆婆第一印象相当好。

妈妈揩干眼泪,第一件事就是劝我和继父“复交”,仿佛她千里迢迢来到边疆,不是来关心亲生的儿子,而是替继父拆精神债台。经过这么多年折腾,老头子始终一路顺风。领导对他的评价是:虽然文化低,能力差,但是个好同志。调回部队当了后勤部副部长,正师級。

妈妈用她剧作家的语言描述近几年继父怎么想念我,怎么操心我的婚姻大事,盼望我能回到他身边,早日得个小孙孙。他得不到我的谅解,又怎么怎么伤心!他从报上看到了关于我的报道文章,拿着报纸跑到妈妈单位,又跳又笑,对妈妈说:“老许,你拿起笔来,写我们的儿子!”我作为一个副连长,在营长牺牲后,冒冒失失地站出来,代替营长指挥,使穿插分队按时到达指定位置,使敌人无一逃脱。他为这小点儿战绩,神经质地高呼:“万岁!我们的儿子万岁!”

他要妈妈立即写信,到边疆来慰问我。妈妈说,依老头子的性格和急切想见我的心情,即使我不同意,他也会贸然闯进来。

妈妈是不是塑造他的美好形象?我还是不领他的情份。要他回去,回去!我不愿见他!

我二十好几了,也长了一些见识。感情债是不容易偿还的。世上既有父贵子荣,也会有子荣父贵。我提防老头子想从我满身的弹片上刮取某种稀有元素,再给他垫脚往高处攀。

笑话!我有什么可刮的?他凭什么当我的爸爸?作为父亲,他给了儿子什么?作为丈夫,他给了我妈妈什么?我要跟他算帐!量他不会像十年前那样对我挥舞棍棒吧?

妈妈趴在病床边劝我:“你不要这样,你不理解他。人,毕竟是有感情的。他已经老了……”

不用再劝!我能忘记那挥舞的竹棍、散了的筵席吗?妈妈总是向着他,替他分辩,要我体谅他当年的处境。那年月,他也心里苦闷。有人说他虐待儿子,而儿子也给他惹事,他窝一肚子火。他叫我去边疆,也是一番好心。十年绝交,谁心里都没有好滋味!

继父突然闻进了病室。我微微闭着眼睛,装成昏睡模样。

小傅追进来,一见他,手里拎的热水瓶“哗啦”一声掉在地上,碎了。她没有收拾地板上的玻璃碎片,转身就跑出了病房。

显然,她不喜欢这个老头子,相信我对他的评价了。

继父对小傅的失手并不介意。我听见他粗重的类似老年哮喘病患 者的喘息声,他问:“小宏还没醒?”

妈妈含含糊糊地应一声:“嗯。”

他说:“让他睡吧,等一等。”

病室里一片死寂,他的喘息声听得分明。

“小宏,”妈妈轻轻地摇我,用乞求的口气说,“你看看我好吗?”

听到她那种可怜的哀求,我的心化了,一只眼睛睁开一条小缝。我的视线越过妈妈,看见了继父。妈妈就是要我看他。他满头白发,银光闪闪,那是十年前所没有的。他穿一套崭新的的确良夏服,稳重沉静。我不知他五十几岁了,快六十了吧?保养得还好,妈妈一定对他照顾得十分周到。他军人风度不减,甚至摆出了老将军的气魄,仿佛他还能指挥千军万马,打一场核战争。他看着我,眼里流露出期待的光,只等我喊一声“爸爸”,他就能心满意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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